先秦經典與文化報告─《蒹葭》改寫


第一次, 是在月台等車時。

夜已深,眼前身後都是黑暗,但是他很安全。日光燈很亮,滿地蒼白。啊,那首詩是怎麼說的…「疑似地上霜」,對,就是這個。月台幾乎沒甚麼人,稀稀落落,只聽得見電視螢幕上循環播放的捷運廣告響著過於歡快的女聲。他百無聊賴的抬頭直視日光燈,頭暈目眩。聽說這樣散光會加重,不過管他的。帶著一片白茫茫的殘影,將頭轉回正面。就在這時,他看到了。

那個少女站在對面的月台。應該是少女,他看不清楚。因為下一秒列車就粗魯的闖了進來,蠻橫的衝破他一瞬間墜入的世界,吹亂了他的頭髮。他看不見她了。他想像著少女黑而直的長髮在風中飛揚,皮膚白皙,四肢纖細。臉是一片缺失的空白。

列車緩緩啟動,帶著滿滿遮蔽他和少女的人群,離開了。少女消失了。

那些就是他僅僅記得的:一個輕淺的,幽靈般的影子。只是如此,他就陷溺於那一瞬間的感覺。一朵弱頸白花,近乎透明的花瓣在黑暗中綻放。她在無風的夜晚輕輕飄落,又在風起時順風而去。他想起那朵花可能是從他白茫茫的暈眩中而生,悵然若失。


他不敢相信居然有第二次。她是真的。

今天他幸運的遇上座位,在捷運上小寐了一會。等到迷迷糊糊的睜開眼,她就已經在那兒了。

坐在左前方,靠著壓克力隔板熟睡著。黑色長髮柔順的披在臉上,隨著身形蜿蜒。雙眼緊閉。應該有纖長的睫毛,在平緩的呼吸中顫動。他想要站起來靠近她看得更清楚,卻已經到站了。想了想遲到會有什麼後果,還是順著洶湧的人流下了車。一下車他就後悔了。他不能期待還有第三次。

她是不應該在他煩雜吵嚷的生活中出現的一切,她發著微光,無暇皮膚下流著來自神祇的血液。然而她就在轟隆隆的狹小車廂中與他一起關著,顛簸晃蕩,沉在這深深深的地底,照亮身後疾馳的漆黑隧道。她終於沒有機會隨風飄去,他卻順著流水離開了她。

他還沒有榮幸看到她的眼睛。他覺得會在那其中望見星辰與宇宙。


知道不能期望不代表可以控制。不,他祈望。她的幻影在他心裡蔓延。原本只在夢裡,像從深水中浮出,從他思緒的深潭中抽枝發芽,緩緩盛開,一朵,兩朵,終至布滿潭面,塞滿了他的夢。一整片眩目的瑩瑩白光。

他開始推遲回家的時間,進而提早出門。他帶著睜眼前烙印眼底的身影,按圖索驥。從巷口漫步而來的人影,馬路上擦過耳邊的髮絲,到萬頭竄動的捷運站。她已不會遠遠站在岸上等他。而他撐開雙臂,竭盡所能在急流中攔截每一粒水珠,只因她的透明花瓣可能隱身在其中。

他每日每日祈求。

這不正常。他知道。他像是把生活上所有的缺憾、所有受挫的希望、所有自己的難堪都放在了她的身上。好像她清冷的氣質能灌輸他,洗淨他所有的骯髒。他沒有告訴任何人,因為他們會告訴他他瘋了,僅僅只是一眼怎麼可能認得出來;因為她是只屬於他的女神。

他知道。他一定認得出來。她的光芒在他眼裡如此明顯,像來自前世的召喚,像所有埋藏的圖騰都已甦醒。他早已滅頂,還在下沉、下沉,往深處去…

她迎面而來。

她在隔壁的手扶梯逐漸上升,輕輕轉過了頭,視線有一瞬間與他對上。他終於望進了那雙幽深的眼睛。連讓他毫不猶豫跳進去的時間都沒有,她就與他錯身而過。

用上了這一生未有的果決,他轉身,在向下的手扶梯往上狂奔。他的體育神經不佳,踩空了好幾節,險些跌倒。他不斷撞上逆向行走的人群,驚呼與咒罵聲向他砸來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是望著那越變越小的背影,在人群的阻隔中忽隱忽現,像他自己的頭顱掙扎於水面之間。他逆流而上,奮力向她游泳,向她游泳,即使已經喘不過氣,胸口疼痛到像要隨時死去。

遊了一輩子那麼久,終於到岸上。還沒站定就被仍舊川流不息的人群推著踉蹌前進,他們全部匆忙、平庸、不具意義。他在一片灰暗中尋找她的光芒,卻只找到絕望。


他回去大病了一場。夢中,白花一朵朵降下,只餘最後也是最初的那一朵,在水中央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他不能碰觸到她。這是他的宿命,也是他必須如此。

在他碰觸到她的那一刻,她就擁有了血肉之身。然後她會流汗、嘔吐與排泄,正如花會腐爛。

立於遠處的她,才是永遠的水神。




Fin.





難得寫報告寫得那麼爽www
自我介紹

炎狑

Author:炎狑
歡迎來到FC2部落格!

最新文章
最新留言
最新引用
月份存檔
類別
搜尋欄
RSS連結
連結
加為部落格好友

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