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慮


它於腹腔燃起的火焰中悄然誕生。灼熱是親愛它的羊水和溫床,鮮紅肉壁輕柔的擁抱它,於是依著蒸騰的熱氣它快速滋長茁壯…纏住心臟,堵上喉嚨,節節推進、節節推進…險至即時摀住的口中吐出。

它說,將我嘔出。妳的憂煩是我的奶與蜜,食道為產道,將我嘔出,我將降生。

我早已夢見這一刻。夢中,有個女孩不停不停的旋轉,我此時失序跳躍的心臟是夢中凶暴敲擊的祭鼓,而我是圍繞女孩狂舞的黑色小人,與我的同伴們敬畏讚頌,狀若中魔。儀式持續進行,空氣接近沸騰,舞動與鼓聲越演越快、越演越烈…女孩陡然倒下,她已力竭而死。純潔的生命已獻祭,它即將應召而來…

一切戛然而止。

每夜的我都在這一刻猛然驚醒,它已胎死腹中十二次。

但現在,最不祥的十三次的現在,夾帶著十二次死亡的怨恨,它確確要在現世降生。從完全的靜止,到若有似無的震動…一點一點,一波一波,如微風輕拂過草原,如優雅細密的漣漪…然後在傳達至母體的當下,轉為驚懼的戰慄。我的全身寒毛豎起,毛孔清晰浮出,無可抑制的劇烈顫抖…腹中有熊熊烈火灼燒內壁,滾燙難耐,但四肢卻又如此寒冷,恐懼至極的寒意。它來了、來了、來了——

腦中響起震耳欲聾的,淒厲的尖叫。腹部無預警的用力收縮,用力到我幾近站不穩,背部猛然弓起,頭部向前甩去…它,衝向我緊閉的唇縫。

陣痛開始。

我縮成一團,環抱它棲身的腹部,突突的胎動如此鮮明。它如此渴切於降生,而孕育它的我竭盡全力遏殺它—只因我深知它是如此醜惡、酸臭而不可理喻。然它毫無疑問是我的一部分…因執著祈求碰撞現實所流下的膿血,由所有挫敗、自卑、怨怒等負面情緒所聚斂而成,濃縮黏稠的惡意凝露。沒人能如我這般接納它,我也絕不能承受它降生於人前…我將因難堪而羞憤致死。

它的哀鳴仍在耳邊持續,提醒我的殘忍。也許是惻隱之心終被激起,也許是我終不能違逆我生理性的需求,我走到最隱密陰暗的角落,將門鎖上。

它在我痛苦的呻吟中滑出,終於如願以償。噗通的水聲宛如歡迎。就在它睜眼即將看清這個世界之際,我按下沖水鈕。

再見了,我無緣的孩子。下次投胎願你以蛻變後的純淨之姿前來,我必定用一生的堅持來餵養你。



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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